生命科學迎來中國時刻?
邵青 | 撰文
英國《經濟學人》網站于11月23日刊登專題文章,稱“中國創新藥正處在全球化的臨界點”。這句話本身并不新鮮,真正引人注目的,是它出自《經濟學人》之口。
作為對全球技術、金融與商業秩序進行觀察和評估的西方精英媒體代表,《經濟學人》的判斷往往具有高度的象征意義。當這樣一家媒體開始明確承認,全球醫藥創新的地理結構正在發生位移,這意味著:過去百余年由歐美主導的藥物創新體系,正在由單中心滑向多中心格局,而中國,第一次被系統性地納入全球生命科學的核心創新地帶。
筆者認為,生命科學、AI 醫藥與創新藥,正在成為中國未來“分布式創新文明”的第一個成熟實踐場域。
《經濟學人》一文列舉了多組數據:
1. 中國臨床試驗數量已占全球約三分之一,而十年前這一比例僅為 5%;
2. 今年上半年全球創新藥授權交易中,近三分之一與中國藥企相關;
3. 今年中國生物科技企業市值漲幅,超過美國同類企業三倍以上;
4. 在“專利懸崖”壓力下,跨國藥企對中國創新的依賴程度顯著上升;
5. 部分中國新藥的臨床結果,首次在關鍵指標上超過默克的肺癌重磅藥物 Keytruda(可瑞達)。
另外,沙利文FS 2025年11月數據顯示,中國創新藥海外BD授權總交易對價已經超過$1000+億。中國BD占全球金額的42%,首付款是32%。
所有這些數據都共同指向一個變化:全球創新鏈條的“源頭”正在發生位移。
過去,中國更多處于創新鏈的外圍;而今天,中國已經進入創新鏈的上游。若這一趨勢持續,中國不僅將成為全球生命科學的重要創新源頭之一,甚至可能逐步參與到全球創新網絡的組織與塑造之中。在生命科學這一技術最復雜、成本最高、戰略意義最強的體系中,中國第一次占據了一個“不可忽視”的位置。
傳統解釋通常將中國創新藥的崛起,歸因于藥監改革、資本進入或臨床資源豐富等產業因素。但從更深層看,這一現象與中國所具備的三張全球罕見的“結構性底牌”密切相關。
1. 工程師文化:生命科學進入工程時代
生命科學正在從“科學發現”階段,邁入高度工程化的時代——分子設計走向算法化,合成路徑實現工程化,藥物發現被模型化,臨床試驗數據化,生產體系智能化。
今天的生命科學,不僅需要頂尖科學家,更需要規模化、可復制、可迭代的工程執行能力。
這恰恰是中國的結構性優勢所在:超過五千萬人的工程師群體,完整而高效的制造體系,高密度的技術人口,以及全球范圍內極具競爭力的試錯成本與產業協同能力。當生命科學從“科學革命”轉向“工程革命”,中國的文明結構第一次在這一領域實現了深度對位。
2. 應用場景資源:中國成為生命科學的全球試驗場
生命科學本質上是一門“場景科學”。在這一點上,中國擁有三類全球稀缺的應用場景資源:其一,規模龐大且多樣化的人群疾病譜;其二,高效率的臨床入組能力;其三,高密度的醫院與研究網絡。
對于 ADC、RNA、TCE、多靶點藥物等前沿平臺而言,中國天然具備世界級的實驗場條件。這些場景資源,對藥物研發而言不僅珍貴,而且難以被其他國家在短期內復制。
3. 制度加速優勢:深科技需要制度速度
在過去十年中,中國藥監制度改革呈現出罕見的加速態勢:臨床試驗審批時間由 501 天縮短至 87 天;兩年內清理積壓申請兩萬余件;審評體系與國際規則全面接軌;優先審評機制逐步制度化;新藥年獲批數量從十余款躍升至九十余款。
在深科技領域,制度并非外部條件,而是核心生產力。生命科學所需的制度環境——制度深度、制度速度與制度靈活度,正在中國同步形成。
《經濟學人》的文章也直言不諱地呈現了美國的三重焦慮:
1. 醫藥供應鏈對中國的依賴難以逆轉,原料藥和生產體系短期內不可替代;
2. 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快速進展,可能使其生命科學企業在模型與效率上實現超越;
3. 基因數據與模型訓練的安全擔憂正在上升(美國 FDA 已暫停部分涉及向中國輸出美國人基因數據的新臨床試驗)。
這些憂慮的本質在于:生命科學、人工智能與數據的深度融合,正在孕育更具顛覆性的結構性變化。
《經濟學人》提到,中國藥企通過 NewCo 模式“繞開”地緣政治障礙。但這一模式的意義,遠不止于策略層面。
NewCo 實際上呈現出一種新全球化的雛形:在中國完成核心研發,在美國設立獨立法律實體并完成注冊,通過全球資本市場定價融資,依托中國制造體系實現效率優勢,最終面向全球市場銷售。
這一“制度雙軌、生態雙循環”的創新模式,是否能在更長周期內推動法律、資本、制造與創新體系的雙向聯通,仍有待觀察。但可以確定的是,NewCo 不僅是一種企業策略,更是當前地緣政治條件下,新型全球化路徑的重要探索。
綜合來看,生命科學的“中國時刻”已清晰顯現:中國在全球生命科學體系中的地位快速上升,全球資本正在重新定價中國。
其背后,是工程師集群逐步成為生命科學進步的核心驅動力,應用場景成為模型時代的數據母體,制度加速成為創新速度的關鍵變量,國家治理能力開始承擔深科技躍遷的結構性功能。
正因如此,可以說,中國創新藥正處在全球化的臨界點。這不僅可能成為中國生物醫藥產業騰飛的起點,也可能推動中國從工業文明的后段,邁向生命文明的前沿。未來三十年,中國能否完成這一躍遷,很大程度上,將取決于生命科學領域的突破深度與持續性。
https://www.economist.com/china/2025/11/23/chinese-pharma-is-on-the-cusp-of-going-global
作者簡介:
邵青,教育管理學博士,生物醫學與生物制藥領域專家。旅美學者、企業家,葦草智酷創始合伙人,博騰股份股東及戰略投資顧問,莫干山研究院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、副院長,美國希望基金會常任董事。

